
那年,二姑夫是在收秋的夜里走的,从拖拉机上摔下来股票公司配资,头磕在了石头上,当场就没了气。
消息传到家里,二姑哭得当场就瘫了下去。我们全家都沉浸在悲痛里,可谁也没想到,我爷爷,二姑的亲爹,却把家门给堵上了。
“她不能回来!”爷爷拄着拐杖,站在大门口,脸黑得像锅底,“嫁出去的女儿,泼出去的水!现在她男人没了,成了寡妇,晦气!她要是敢进这个门,就是把霉运带回家里来!”
二姑跪在门外,拉着两个年幼的表弟,哭着喊“爹”,可爷爷的心比门外的石头还硬。
村里人都围着看,对着我们家指指点点。
就在我爹都束手无策,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时,我娘从屋里冲了出来。
她一把推开我爹,指着爷爷的鼻子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:“爹!您要是还认她这个女儿,就让她进门!您要是不管,就靠边站!我管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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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娘在家里,向来说一不二。她虽然是个女人,但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,我爹都怵她三分。可跟爷爷这么说话,还是头一回。
爷爷气得浑身发抖,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:“反了!反了!你个外姓人,敢管我们老李家的事?”
“我是外姓人,可二姐是我丈夫的亲妹妹!”我娘毫不退让,她走下台阶,拉起跪在地上的二姑,“二姐,起来!别跪着!你没做错任何事!走,跟我回家!”
说着,我娘一手拉着二姑,一手牵着一个表弟,看都不看爷爷一眼,径直朝我们家走去。
我们家和爷爷家就隔着一个院子。我娘把二姑领进我们家那两间小土坯房时,整个院子都静得可怕。
爷爷站在他家门口,气得嘴唇发紫,最后吼了一声“你们都会后悔的”,就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大门。
我们家本来就穷,只有两间房,我跟爹娘挤一间,爷爷自己住一间。现在二姑带着两个孩子来了,五口人一下子变成了八口人。
晚上,我娘把我们家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床让给了二姑和表弟们。她和我爹,就在地上铺了些稻草,打了地铺。
我躺在小小的木板床上,听着隔壁屋里二姑压抑的哭声,和我娘一声声的安慰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“二姐,别哭了,天塌不下来。有我呢,只要我有口饭吃,就饿不着你和孩子。”这是我娘的声音。
那一晚,我觉得我娘的背影,比家里的任何一个男人都高大。
02
日子一下子变得艰难起来。
我们家的米缸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了底。以前每顿还能喝上稠一点的稀饭,现在清得能照出人影。
我爹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,蹲在院子里抽烟。
“孩他娘,要不……还是送二妹回婆家吧。她婆家虽然也难,但好歹有地方住。”我爹小声跟我娘商量。
“回去?”我娘眼睛一瞪,“回去让她婆家那些人戳脊梁骨吗?说她克夫,把她当扫把星一样赶出来吗?她男人刚走,你让她回去受那份罪?”
我爹不敢再说话了。
爷爷那边,更是把我们当成了仇人。他自己单独开火,做了点好吃的,宁可喂给邻居家的狗,也不给我们这边送一点。在村里,他见人就说我娘不孝,说我娘要霸占我们老李家的家产。
村里的风言风语也多了起来。
“你看王琴(我娘的名字)那厉害劲,连公公都敢顶撞。”
“就是,她一个外姓人,管得也太宽了。”
“我看她是可怜她小姑子是假,想把人捏在手里,图她家那几亩地是真。”
这些话,我娘不是没听见。但她就像没事人一样,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下地干活,回来还要给我们一大家子人做饭,缝补衣服。
二姑心里过意不去,想出去找活干,可她一个寡妇,又带着两个孩子,谁敢用她?她只能在家里帮我娘做点针线活,洗洗涮涮,一双眼睛总是红肿着。
小表弟不懂事,有时候会哭着喊饿。每当这时,我娘就把自己碗里仅有的一点干的,拨到表弟碗里,自己默默地喝着清汤。
03
为了养活一大家子人,我娘想尽了办法。
秋收后,她带着我和二姑,去别人收割完的地里,一点点地捡漏下的麦穗和玉米。一天下来,腰都直不起来,也就能捡个小半袋。
冬天,她又去跟村里的老人学编筐。她的手巧,编出来的筐又结实又好看。她让我爹和我二姑拿到镇上去卖,一个能换回几个窝头。
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让他去卖东西,脸皮薄,张不开嘴。
我娘就骂他:“你一个大男人,脸皮有啥用?能当饭吃吗?你不去,孩子就得饿肚子!”
我爹被骂得没办法,只好硬着脱皮去了。
没想到,我二姑倒是有做买卖的天赋。她人长得周正,说话又温和,去镇上卖筐,总能比我爹卖得快。
渐渐地,二姑脸上的愁容少了,话也多了起来。她不再整天沉浸在悲痛里,而是和我娘一起,撑起了这个家。
我娘管“生产”,二姑管“销售”,两个人配合得特别好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家里没钱买煤。我娘就带着我们几个孩子,漫山遍野地捡柴火。她的手冻得又红又肿,裂开一道道的口子,可她从没喊过一声苦。
过年的时候,家家户户都飘出了肉香。我们家,我娘用卖筐换来的钱包了顿白菜馅的饺子,虽然没肉,但我们所有人都吃得特别香。
吃饭的时候,爷爷一个人在他那屋里,冷冷清清。我娘让我给他送一碗过去。
我端着饺子,敲了半天门,爷爷才开。
他看了一眼碗里的饺子,冷哼一声:“用不着你们假好心!”
说着,就把门又关上了。
我端着那碗没送出去的饺子,心里特别难受。
我娘接过碗,自己把饺子吃了,说:“他不吃是他的损失。咱们吃,吃了不想那些烦心事。”
04
转过年来,春暖花开。
村里开始搞土地承包,我娘和我二姑一商量,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——她们把两家合在一起的地,全都包了下来,准备建一个养鸡场。
这个决定,在村里引起了轩然大波。
“两个女人家,还想搞养鸡场?真是异想天开!”
“王琴也太胆大了,把李家二丫头也拉下水了。”
爷爷知道了,更是气得差点犯了病。他冲到我们家,指着我娘骂:“你要败家就败你自己的!别拉着我闺女!她已经够苦了,你还想让她血本无归吗?”
“爹,这是我和二姐商量好的。”我娘平静地说,“我们觉得这是条路子,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?”
“行?我看你们是不到黄河心不死!”爷爷气呼呼地走了。
我娘和二姑没理会这些。她们拿出全部的积蓄,又借了些钱,盖了鸡舍,引进了鸡苗。
那段时间,她们俩就像是上了发条,没日没夜地忙活。白天在养鸡场,晚上还要研究养鸡的书。
我爹和我也被拉去帮忙,一家人忙得团团转。
可天有不测风云。夏天的时候,一场突如其来的鸡瘟,让我们家的鸡死了一大半。
看着满地的死鸡,我娘和二姑都傻了眼。二姑抱着我娘,放声大哭:“嫂子,这可怎么办啊?我们把家底都投进去了啊!”
我娘没哭。她眼睛通红,咬着牙说:“哭啥!哭能把鸡哭活过来吗?赶紧把死鸡都埋了,剩下的活鸡,一只一只地给我盯紧了!”
那几天,是我们家最难熬的日子。我娘和二姑轮流守在鸡舍,给鸡喂药,消毒,一步都不敢离开。
爷爷知道了,只是隔着院子冷冷地说了一句:“我早就说了,不听老人言,吃亏在眼前!”
05
就在我们都快要绝望的时候,奇迹发生了。
剩下的那些鸡,竟然一只都没再死。而且,也许是物以稀为贵,那年镇上的鸡蛋和鸡肉价格特别好。
等我们把第一批鸡和鸡蛋卖出去,一算账,不仅还清了借款,还小赚了一笔。
我娘和二姑抱着钱,又哭又笑。
有了这次的经验,她们的养鸡场越办越好。规模从几十只,慢慢发展到几百只,上千只。
我们家成了村里第一个“万元户”。
我们家翻盖了新房,是村里最气派的红砖大瓦房。我和两个表弟,也都在我娘的坚持下,读完了高中,一个考上了大学,两个学了技术,都在城里找到了好工作。
村里人看我们家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以前是同情和嘲笑,现在是羡慕和敬佩。
再也没人说二姑是“扫把星”,反而都夸她有本事,能干。好多人托关系,想来我们家养鸡场干活。
爷爷的态度也慢慢变了。
他不再骂我娘是“外姓人”,有时候还会拄着拐杖,来我们家新盖的院子里坐坐。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,但眼神里,少了很多尖锐,多了几分柔和。
有一年冬天,爷爷病重。我娘和二姑在病床前,端屎端尿,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两个多月。
临终前,爷爷拉着我娘的手,老泪纵横。
“王琴……这些年,我对不住你……也对不住……我那闺女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,“我们老李家……能有今天,全靠你……你是个好人……”
我娘听了,只是摇摇头,说:“爹,别说了,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06
爷爷走了以后,我娘成了我们这个大家庭说一不二的主心骨。
二姑一直没再嫁,她说,有嫂子在,有孩子们在,她什么都不缺。
现在,我们几个孩子都已成家立业。我和表弟们商量好了,每家轮流,把我娘和二姑接到城里住。
可她们住不惯,说城里太闷,不如村里自在。最后,她们还是回到了村里那个我们亲手盖起来的大院子里,相依为命。
去年,我回村看她们。
天气很好,我娘和二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一边择菜,一边聊天。她们的头发都白了,脸上也刻满了皱纹,但神态安详,笑容温暖。
“娘,二姑。”我走过去,坐在她们身边。
“回来啦。”我娘看了我一眼,笑着说,“正好,今晚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“还是我来吧,嫂子,你歇着。”二姑说。
“你那手艺哪有我好。”我娘得意地笑。
她们俩就像这样,斗了一辈子嘴,也扶持了一辈子。
我看着她们,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,二姑夫刚去世的那个下午。
想起爷爷堵在门口那张冷漠的脸,想起二姑跪在地上无助的哭泣,更想起我娘冲出来,那个瘦弱却无比坚定的背影。
是她,在那个最重男轻女,最讲究陈规陋习的年代,用她的善良和强悍,对抗了整个世界的偏见。
是她,告诉了我们所有人,家人,就是用来在最艰难的时候,拉对方一把,而不是推开。
我常想,如果那天,我娘没有说出那句“你不管就靠边站”,我们这两个家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
或许,二姑早已在无尽的悲苦和流言中被压垮,而我们家,也可能永远都走不出那个贫穷的泥潭。
我娘没读过书,不懂什么大道理。但她用一生的行动股票公司配资,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亲情,什么是真正的担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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